《春秋》三传之比较
晋代范宁在《春秋穀梁传序》中有一句千古定评:“《左氏》艳而富,其失也巫;《穀梁》清而婉,其失也短;《公羊》辩而裁,其失也俗。” 三句话,九个字,将《春秋》三传的风神骨相一语道尽。
一、何以有"三传"?
《春秋》本是鲁国一部极简略的编年史,相传经孔子删定,全书仅一万六千余字,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(前722年)到鲁哀公十四年(前481年)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。其文辞简约到近乎"断烂朝报",往往一年之下仅记数字,如"夏,五月,郑伯克段于鄢"——九个字,一场兄弟相残的大戏便戛然而止。
正因为经文太简,后人读之如坠云雾,于是便有了为之作"传"的必要。“传"者,解经之书也。西汉时,解说《春秋》的主要有三家,分别托名于左丘明、公羊高、穀梁赤,合称”《春秋》三传"。三传虽同释一经,却取径迥异,各有面目,如同三个人从不同的窗口望进去,看到的虽同是一座殿堂,却映出了三片不同的光影。
二、《左传》:艳而富——以史解经的恢弘叙事
2.1 体例与特点
《左传》是三传中篇幅最长、影响最大的一部,全书约十八万字,是经文篇幅的十余倍。它最大的特点,是以历史叙事的方式解经,或者说,它是借经之名写成的一部完整的春秋史。
《左传》不满足于逐字逐句地阐释经文的"微言大义",而是将每一条简略的经文,还原为血肉丰满的历史故事。经文说"郑伯克段于鄢",《左传》便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,从郑庄公寤生被母亲厌恶讲起,到共叔段步步扩张、郑庄公隐忍不发,再到最后"遂置姜氏于城颍"而誓之曰"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",乃至颍考叔以"阙地及泉,隧而相见"巧妙化解——一幕幕跌宕起伏,人物音容笑貌如在目前。
2.2 "艳而富"的真义
范宁以"艳而富"三字评《左传》,实在是精准不过。"艳"谓其文采斐然,辞藻富丽,叙事曲折动人;"富"谓其内容宏富,举凡政治、军事、外交、礼仪、天文、卜筮,无所不包。一部《左传》,既是史书,又是文学,既是政治学,又是战争学。后来的《史记》在叙事艺术上,受《左传》沾溉极深。
试举一例。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,《左传》写晋军"退避三舍":
“晋师退。军吏曰:'以君辟臣,辱也。且楚师老矣,何故退?'子犯曰:‘师直为壮,曲为老。岂在久乎?微楚之惠不及此,退三舍辟之,所以报也。’”
战场上的剑拔弩张、将帅间的争论、道德与谋略的交织,都在简练的对白中徐徐展开。这种叙事能力,在先秦典籍中无出其右。
2.3 其失也"巫"
范宁也指出了《左传》的不足——“其失也巫”。所谓"巫",指《左传》好言鬼神、卜筮、灾异、梦兆之事。书中大量的预言应验、鬼魂复仇、天象示警,虽然增添了叙事的戏剧性,却也让这部以"史"自居的著作染上了一层神秘主义的色彩。对于追求理性的后世儒者而言,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完全接受的缺憾。
三、《公羊传》:辩而裁——以义解经的政治哲学
3.1 体例与特点
《公羊传》与《左传》截然不同。它不关心历史的细节,不追问"郑伯克段于鄢"究竟发生在哪一天、战车几何、双方如何排兵布阵,它只追问一件事:经文中每一个字背后,孔子究竟寓托了怎样的褒贬?
《公羊》采用的是问答体,一问一答之间,穷究经文每字每词的深意。“何以不称弟?”“何以称郑伯?”——看似迂腐的问难,背后却是对名分、等级、政治正义的一丝不苟。
3.2 "辩而裁"的真义
"辩"谓其说理明辨,逻辑森严;"裁"谓其论断果断,不拖泥带水。《公羊》解经,处处有裁断,字字有褒贬。它不是讲故事,而是在做法官。
以"郑伯克段于鄢"为例,《公羊传》的解说是:
“克之者何?杀之也。杀之,则曷为谓之克?大郑伯之恶也。曷为大郑伯之恶?母欲立之,己杀之,如勿与而已矣。”
在《公羊》看来,“克"这个字用得意味深长——不说"杀”,是为了彰显郑庄公的恶。因为做母亲的想立小儿子为国君,做兄长的却杀了他,这岂是一句简单的"杀"字所能了结的?孔子用"克"字,是故意让这件事显得像两个国家之间的征伐,从而将郑庄公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。
又如"段"不称"弟",《公羊》的解释是:“段者何?郑伯之弟也。何以不称弟?当国也。”——共叔段有篡国之图谋,已经不配以"弟"相称。名分与道德判断,在《公羊》的世界里一体两面。
3.3 《公羊》的政治哲学
《公羊传》最核心的思想,是大一统、尊王攘夷、讥世卿、张三世。它不只是一部解经之书,更是一部政治哲学著作。汉代公羊学大盛,董仲舒以《公羊》学说汉武帝,直接影响了汉代大一统帝国的意识形态建构。“《春秋》大一统者,天地之常经,古今之通谊也”——董仲舒的这句话,背后立着的就是公羊学的精神。
《公羊传》尤其强调"攘夷"——华夏与夷狄的区分不在血统,而在文化、在礼仪、在是否遵行仁义。这种以文化而非种族来界定"中国"的观念,深刻塑造了此后两千年的天下观。
3.4 其失也"俗"
范宁说《公羊》“其失也俗”,意思是《公羊》有些地方的义理推导过于牵强穿凿,甚至失之粗陋。比如有些字词的反复诘问,在后世学者看来,未免有"深文周纳"之嫌——把孔子未必想到的意思硬说了出来。对于看重文献实据的学者来说,《公羊》那种近乎"文字游戏"的解经手法,有时确实令人皱眉。
四、《穀梁传》:清而婉——以礼解经的雅正中庸
4.1 体例与特点
《穀梁传》在形式上与《公羊》相近,也是问答体,也注重阐发经文的义理。但二者的精神气质却大不相同。如果《公羊》是一个热情的政治改革家,那么《穀梁》就是一个温和的礼仪先生——它关心的不是大一统的政治理想,而是君臣父子之间那层温润的礼的秩序。
4.2 "清而婉"的真义
"清"谓其文辞清通简净,不枝不蔓;"婉"谓其说理委婉含蓄,不激不厉。《穀梁》的论断不像《公羊》那般斩钉截铁,它更喜欢用"正名"的方式,以礼的尺度来衡定是非。
仍以"郑伯克段于鄢"为例。《穀梁传》的解说是:
“克者何?能也。何能也?能杀也。何以不言杀?见段之有徒众也。段,郑伯弟也。何以知其为弟也?杀世子、母弟,目君。以其目君,知其为弟也。段,弟也,而弗谓弟;公子也,而弗谓公子——贬之也。段失子弟之道矣。贱段而甚郑伯也。何甚乎郑伯?甚郑伯之处心积虑,成于杀也。”
这里对郑庄公的贬斥比《公羊》更进一层——不但是"大其恶",而且点出庄公是"处心积虑,成于杀",一步一步地纵容弟弟走上死路。这种诛心之论,较《公羊》更细密、也更含蓄。
《穀梁》论礼特别精到。比如对"初税亩"(鲁国开始按田亩征税)的评论,《公羊》从"讥始履亩而税"的角度批评制度之变更,《穀梁》则更进一步说:"古者什一,藉而不税。初税亩,非礼也。“一个"非礼也”,道尽了《穀梁》以礼为最高准则的解经立场。
4.3 《穀梁》与《公羊》的分野
《公羊》与《穀梁》同属今文经学,同主"微言大义",但二家的思想取向判然有别。清代学者皮锡瑞说得好:
“《公羊》兼通三统,《穀梁》专明一统;《公羊》多大义,《穀梁》多小礼;《公羊》近于法家,《穀梁》近于儒家。”
这段对比切中肯綮。《公羊》通"三统"之说,承认朝代可以更替,黑统、白统、赤统循环不已,因此它有一种开放的、向前看的历史哲学;《穀梁》则专明"一统",更强调现存秩序的稳定与和睦,因此它更偏重人伦日用之间的礼节规范。
两传还有一个关键差异:《公羊》讲"讥世卿"——反对卿大夫世袭,主张贤人政治,这在汉代经学中是非常激进的主张;而《穀梁》对世卿的态度则温和得多,它更看重的是君臣各安其分的秩序感。
4.4 其失也"短"
范宁说《穀梁》“其失也短”——"短"者,篇幅短小、阐发不够充分,有时点到即止,意犹未尽。《穀梁》全书约四万余字,不及《左传》的四分之一,文笔虽清通雅正,但信息量和思想的冲击力,确实逊于另外两传。
五、三传并观:一体三面,各擅胜场
5.1 历代地位的消长
三传在两千年的经学史上,地位此起彼伏。
汉代是《公羊》的黄金时代。汉武帝立五经博士,《春秋》一经用的就是《公羊》博士。董仲舒、公孙弘都是《公羊》大家。彼时《公羊》是官学,是帝国意识形态的正统来源。
东汉以降,《左传》渐兴。贾逵、服虔、杜预先后为之作注,至唐代孔颖达奉敕撰《五经正义》,《春秋》一经取《左传》而舍《公》《穀》,《左传》遂成为此后一千年科举考试的法定教材。个中原因是,《左传》叙事详明,有史可稽,适合作为教学的底本,而《公羊》《穀梁》的义理过于抽象,甚至有时迂曲难通。
晚清,《公羊》再度大放异彩。龚自珍、魏源借《公羊》“张三世”(据乱世、升平世、太平世)之说附会社会进化论,康有为更以《公羊》“通三统”"孔子改制"之说为戊戌变法张目,一部解经之书,竟成了近代中国政治变革的思想武器。至于《穀梁》,则始终像一个安静的二线学者,不甚喧嚣,却也从未被真正遗忘。
5.2 三传性格的现代观照
若以今日的学术眼光来打一个未必恰当的比方:
-
《左传》 像一部历史纪录片,画面饱满、人物鲜活、故事精彩。研究春秋史,没有《左传》寸步难行。它是一部伟大的叙事作品,也是中国叙事文学的源头。
-
《公羊传》 像一部政治哲学论文,锋芒毕露,逻辑推衍到底,它的"大一统"“张三世”"异内外"等概念,构成了中国古代政治思想中最体系化的一套话语。
-
《穀梁传》 像一部伦理学讲义,心态平和,说理温润,在礼的细微处见精神。它不像《公羊》那样有改造世界的雄心,却更贴近日常的人伦实践。
5.3 如何读三传?
对于一般读者而言,如果只是想了解春秋的历史故事,《左传》是最好的入门,可以从《古文观止》所选的《左传》篇章读起——郑伯克段于鄢、曹刿论战、宫之奇谏假道、烛之武退秦师,都是千古名篇。
如果对政治哲学、儒家义理有兴趣,《公羊传》能给你最多的思想刺激。建议配合汉代公羊学的背景来读,从董仲舒《春秋繁露》入手,可以更快地领会《公羊》解经的特有语汇和思维模式。
如果想感受儒家礼学的精微,《穀梁传》的文辞最为雅正,其论礼之处尤其值得细细品读。也可以三传对着来读,同一个历史事件——《春秋》经文相同——却被三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阐释,这种"一体三面"的奇妙体验,本身就是阅读三传的最大乐趣。
六、余论:范宁的慧眼
回到范宁的那句评语。范宁是东晋人,他是《穀梁传》的功臣——他撰写了《春秋穀梁传集解》,是现存最早的《穀梁》注本。但他评三传,却并不因自己的学术立场而抑此扬彼。“《左氏》艳而富”“《公羊》辩而裁”“《穀梁》清而婉”,个个点到要害,既见其长,也不讳其短。
这三句话本身,就是中国传统文论中"品评"艺术的典范——不铺陈论证,不条分缕析,只是以最精炼的语言,抓住一个对象最核心的气质。一句"艳而富",你便仿佛看见了《左传》那满纸的烽火硝烟、朝堂论辩、行人辞令;一个"辩而裁",便让人联想到《公羊》经师们那环环相扣、咄咄逼人的追问;而"清而婉"三字,又好似一阵清风,将《穀梁》那温润如玉的风度送到了眼前。
古人论文,三言两语而神髓毕现,范宁此评,庶几近之。

2187

被折叠的 条评论
为什么被折叠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