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法一千零一夜 · 第十五夜 一门别扭的外语

第十五夜 · 一门别扭的外语

回信来得很快。天真的我读完比特王国的故事，只在信末问了一句。你说王国偏要用一门别扭的外语做门牌，可这种外语，究竟是一种什么文字，又为什么偏偏是它。6 他认识，4 他也认识，可它们并排站在一起，他就不认识了。

问得好。这是一种外语，乍一看也确实别扭。王国里只有一个人把它说得最熟，速记官。这一夜我带你进房卡科，见一见他，再把这门外语的字母表，一枚一枚摆给你看。

速记官的柜台后面挂着全王国的地图。地图上没有山河，只有一条长街。上一夜我说它满街是灯，今天不妨说得更直一些，满街都是字节，一个字节八位，每一位不是 0 就是 1。王国的官方文字，就是这些 0 和 1，每个数字的户口，记的都是它的二进制。这种文字有一个好处，数怎么存，它怎么写，永不失真。它也有一个难处，太长。客人 33554432 走进房卡科，它的二进制写出来足足三十二位，速记官要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往房卡上抄，卡片再长也不够用。

有人出主意，何必抄这些，直接把数字本身写上去不就行了。33554432，八个字符，写得下。速记官把 33554432 写在柜台上，反问那个出主意的人，你盯着它，告诉我它的二进制哪几位是 1。那人答不上来。十进制是给人看的文字，看一眼，你知道这个数有多大，可你一个 1 也看不见；想从十进制还原二进制，得做一长串的除法和余数，房卡科门口的队要排到长街尽头。

速记官的办法，刻在他那台戳机的把手上，只有一行小字。十六，等于二的四次方。四个二进制位，恰好配一枚戳。

四位，从 0000 到 1111，一共十六种组合，从 0 排到 15。给每一种组合铸一枚戳，前十个借用你认识的数字，0 到 9；后六个借字母表开头六个字母，a、b、c、d、e、f，各自顶一个十到十五。这十六枚戳，就是这门外语的全部字母表。

翻译从此变成了抄写。把二进制四个一组切开，每组照表查一枚戳，一枚一枚排下去。100 的二进制是 01100100，切成 0110 和 0100 两组，查表，0110 是 6，0100 是 4，房卡写下 64。一个字节八位，恰好两张卡。你念反了也行，房卡 64，逐枚查回去，6 是 0110，4 是 0100，二进制原样回来。全程不做一道算术。速记官的工作其实是抄写，他甚至不太会心算。

这门外语还有一位老前辈。老前辈用八枚戳，三个二进制位配一枚。王国的老房子年代，一间房不是八位，有十二位一间的，有三十六位一间的，三是都能整除的，老前辈的日子过得很滋润。后来全王国的房子统一成八位一间，八被三除不尽，老前辈的戳怎么也对不上新房的窗户，只好退休。他的字迹至今没有走远。一些老语言里留着他的戳，数字开头带一个 0 的写法，就是他在敲门；门禁系统里也有他，三个二进制位管一扇门，能不能看，能不能改，能不能执行，三位一枚戳，所以你偶尔会在配置文件里遇见 755 这样三个数字。

天真的我，读到这里你大概要替十进制喊冤，它被赶出王国了吗。

没有。它只是不再一个人撑场面了。王国的柜台上有三块屏幕。

第一块是十进制屏。数字有户口的时候，它上岗。所谓户口，是这个数说好了按几个字节读、从哪头读、有没有正负。户口在册，屏幕写 100，你一眼知道这个数有多大，人读着舒服。

第二块是速记屏。数字没有户口的岗位，上岗的是它。把长街原文直接摊开给你看的那个窗口，机器与机器之间往来的信，一行一行排开的字节，这些字节不知道自己该按什么读。十进制屏在这样的位置一声不吭，因为它上岗前必须先押注，押这几个字节是一家，押从哪一头读起，押有没有正负。押对了叫展示，押错了叫说谎。速记屏不用押，一个字节两枚戳，逐格直抄，位是什么它写什么，只摆事实，不做解释。

第三块屏幕最有趣，它证明谁也取代不了谁。街上有一排四间房，二进制是 01100100 后面跟着二十四个 0，房卡写的是 64 00 00 00。给这排房押上整数户口，四间房算一家人，屏幕写 100。只把头一间房请出来，押上字符户口，屏幕写出一个字母 d，字符世界的第 100 号恰好是它。同一个字，两副户口，两种读法，都真。十进制屏只能押一种，押了 100，那个 d 就永远隐身。速记屏呢，把 64 00 00 00 摆在台面上，两种读法全留给看的人。所以程序员的屏幕上总有那么一个窗口，满眼是字母混着数字，不是他们偏爱这门外语，是那个窗口展示的是长街原文，原文没有户口，只有 0 和 1。

口说无凭，我们把三块屏幕请进同一个程序，让客人 100 和 33554432 各走一遍。

public class Night15ThreeScreens {

    public static void main(String[] args) {
        // 速记官的柜台：同一位客人，三块屏幕各显各的
        int[] guests = {100, 33554432};
        for (int v : guests) {
            System.out.println("guest " + v);
            // 户口在册，十进制屏照常营业
            System.out.println("  decimal screen : " + v);
            // 速记屏，四位一枚戳，逐格直抄，一个字节恰好两枚
            System.out.println("  shorthand card : " + String.format("%08X", v));
            // 二进制，三十二位一位不落
            System.out.println("  binary         : " + String.format("%32s", Integer.toBinaryString(v)).replace(' ', '0'));
        }
        // 头一间房单独请出来，换一副字符户口再读一次
        System.out.println("first room of 100, read as a letter: " + (char) 100);
    }
}

实跑输出如下。

guest 100
  decimal screen : 100
  shorthand card : 00000064
  binary         :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1100100
guest 33554432
  decimal screen : 33554432
  shorthand card : 02000000
  binary         : 0000001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
first room of 100, read as a letter: d

你不必去数那三十二位，速记屏的八个字符替你数了。33554432 的房卡 02000000，八枚戳里只有一枚 2，其余七枚全是 0，客人的全部家当一目了然。这枚 2 藏在哪，十进制屏的 33554432 里半点也看不出来，速记屏一眼就给你。

信写到这里，天真的我又追了一句，FF 是什么，255 还是 −1。

速记官摊手，两可。他只管记号，不管读法。同一个字节 FF，户口上写着不分正负，八位全是家当，读 255；户口上写着分正负，另有一套读法，读 −1。这场官司从头到尾是户口的，跟速记官无关，他连笔都不用换。

不过他确实有一手别人比不了的本事。FF FF FF FF，四间房的房卡一字排开，读一间是 FF，读两间是 FF FF，读四间还是 FF FF FF FF，一格一格的读法全摆在明面上，想看哪层看哪层。换成十进制 4294967295，你只看得见四间房的总数，低处每间房里住着什么，从数字里半点也看不出来。懂行的人还能多看一眼，分正负的 −128，写在卡上是 FFFFFF80，六枚 F 顶着二十四个 1，那是补齐的符号，最后两枚戳 80，才是 −128 的本尊。这些层次，十进制屏统统不给。

最后的考题来了。天真的我问，既然十六行，那二十为什么不行，二十不是更大吗，更大不是更省字符吗。

速记官的考题从来只考一样。把候选的底写成二进制，数一数 1 的个数。

十六，10000，一个 1。十，1010，两个 1。十二，1100，也是两个 1。区别就在这里。底若只有一个 1，四个一组的刀切下去，刀刀落在空隙上，组组整齐；底若有两个 1，怎么切都错位。二十的二进制是 10100，两个 1，一样切不齐。字符省得再多，戳对不上位，这门外语就只是乱码。

这一刀，机器一句话就能试出来。

public class Night15SingleOne {

    public static void main(String[] args) {
        // 速记官的考题：二进制里只有一个 1 的数，才配当这门外语的底
        int[] candidates = {16, 10, 12, 32};
        for (int n : candidates) {
            // n 与 n-1 相与，恰好消去最右边的一个 1
            // 消一轮就全零，说明原本只有这一个 1；否则二进制里还有别的 1
            boolean fit = (n & (n - 1)) == 0;
            System.out.println(n + "  binary " + Integer.toBinaryString(n) + "  fit " + fit);
        }
    }
}

实跑输出如下。

16  binary 10000  fit true
10  binary 1010  fit false
12  binary 1100  fit false
32  binary 100000  fit true

十六和三十二过闸，十和十二留在门外。判据简单到不像学问，可它就是这门外语的国籍法。

信的最后，天真的我终于问出了我最想让他问的那句。那我们的幻方呢，它也住在这条街上。

住着呢。幻方进城也要验档，验的也是 0 和 1，只是验法另有一套。速记官看整个数，幻方看二进制的末尾。把阶数写成二进制，数一数末尾连着几个 0。3、5、7 写成二进制，末尾连一个 0 都没有，这是一档，奇数阶。10 的二进制是 1010，末尾连着一个 0，这是第二档。4、8、16，末尾至少连着两个 0，这是第三档，双偶阶。你还记得第十三夜那部 289 行的手稿，奇数阶一套步法走遍，双偶阶对称倒放就成，唯独第二档动用四分块拼装，篇幅最长，那是瑛姑没考的题。现在你知道它为什么难了，末尾恰好连一个 0 的阶数，正是幻方里最难伺候的客人。

速记官在旁边听完，补了一句他的版本。他的考题更苛刻，不看末尾，看整个数的二进制里是不是只有一个 1。10 在幻方籍上是第二档的正牌居民，到他这儿过不了闸，1010，两个 1。16 更妙，它在幻方籍上住在第三档，跟 4 和 8 是街坊，到他这儿却是上宾，10000，全数只此一个 1。同一个数，两本户籍，量的都是 0 和 1，尺子不一样。

所以这一夜的判词只有一句。一个数能不能当这门外语的底，不看它在幻方籍上住哪一档，只看它的二进制里是不是只有一个 1。十进制没有不好，它只是在 0 和 1 的世界里，永远切不齐。

幻方旅行团还睡在长街上，房卡 08、01、06，一字排开，你现在读得懂了。这门外语一点也不别扭，它只是不肯拣好听的说。学会它，不是为了跟机器套近乎，是为了有一天，能亲眼看见数字睡着的样子。

① 真伪核对　逐条照实登记。

　Ⅰ 十六记号　十六进制使用 0 至 9 与 a 至 f 共十六个符号，a 至 f 依次表示十至十五；一枚戳对应四位二进制，一个字节（8 位）恰用两枚戳（真，通行记数规范）。

　Ⅱ 八进制与老房子　PDP-8 字长 12 位，分四组、每组 3 位，以八进制记地址与数据，前面板指示灯三位一组（真，已联网核查）；同期机器字长 12、18、24、36 位均能被 3 整除，八进制与之相配（真，已联网核查）；字节统一为 8 位后，8 不能被 3 整除，八进制错位出局，十六进制一字节两枚戳接位（真，算术）。C 语言保留八进制字面量（前导 0，如 0123）与八进制转义（如 \121），是老前辈的化石（真，语言规范）。

　Ⅲ 门禁里的八进制　Unix 文件权限每 3 位一组（读、写、执行），一枚八进制数字记一组，755 的 7 是三位全 1（能读、能写、能执行），5 是两个 1（能读、能执行）（真）。

　Ⅳ 三块屏幕　调试器对已声明的变量默认按十进制显示；内存窗口与十六进制查看器不问类型、按字节以十六进制显示（真，通行行为）。字符世界第 100 号为 d（真，第十四夜核对在案，ASCII）。

　Ⅴ 同一字节两读　一字节 FF，按无符号读 255，按 8 位补码有符号读 −1；32 位有符号 −128 写作 FFFFFF80，前六枚 F 为 24 位符号扩展（真，算术与补码定义）。

　Ⅵ 判据　n 与 n−1 按位与为零，当且仅当 n 是 2 的整数次幂且 n 大于 0（真，实跑验证）。用数学话说，速记官的国籍法是底的质因数必须只有 2，$10 = 2 \times 5$，坏在那个 5；幻方验档数的是阶数里因子 2 的含量，恰为二进制末尾连着的 0 的个数（真，算术）。

　Ⅶ 幻方三分类　奇数阶、单偶阶（$4k+2$）、双偶阶（$4k$）三档完备；4、8、16 为正牌幻方阶，居双偶档；二阶幻方无解，是唯一缺席的 2 的幂（真，第十三夜勘误在案）。第十三夜手稿 289 行、单偶阶段篇幅最长（真，实跑在案）。

　Ⅷ 演示件　Night15ThreeScreens 与 Night15SingleOne 实跑输出与文中一致（真，JDK 21 实跑验证）。

② 术语对照卡　家常名与学名对照，定义不含比喻。这些家常名只是记号，机器里没有官员，也没有纸卡，只有约定。

　Ⅰ 长街，学名内存。按字节编址的存储序列，每字节 8 位。

　Ⅱ 戳与速记，学名十六进制。以 16 为基数的记数法，使用 0 至 9 与 a 至 f，每一位对应二进制四位。

　Ⅲ 外语的底，学名基数。记数法使用的符号个数，有 2、8、10、16 等，几进制即以几为基数。

　Ⅳ 户口，学名数据类型。约定一段数据按几个字节一组、从哪一端开始读、是否带符号的规则。

　Ⅴ 位与字节。位是二进制的一个数位，非 0 即 1；字节是 8 位一组，是内存的最小编址单位。

③ 今夜习题　三道，评论区见。

　Ⅰ 2026 的房卡。上一夜的习题你写过它的二进制，这一夜给它办房卡。四位一组切二进制，写出速记写法，再逐枚戳对回四位，自查一遍。

　Ⅱ 只有一个 1 的国籍法。64、6、28、96，写出各自二进制，数一数 1 的个数，谁够格当这门外语的底。

　Ⅲ FF 的两副面孔。一个字节的 FF，按不分正负读是 255，按分正负读是 −1。这场官司该找谁判，速记官管不管，说出你的理由。

本书目录导航　上一篇：第十四夜 幻方与奇妙的二进制　下一篇：第十六夜 十只白鼠　起点：卷首语·算法童话

版权声明：本文为作者原创，受著作权法保护。未经授权禁止转载、搬运、摘编、改编及任何形式的二次创作；个人学习引用请注明作者与原文出处。转载授权请联系作者（CSDN 私信）。侵权必究。